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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年5月14日,星期六(GSM+8 北京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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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    
陈玉圃绘事拾碎

樗斋晴窗笔记
吴杨 2005-5-14

  时人相问范先生,今有画者陈氏玉圃,北人南迁,继而北还,往来折返,雁过留声,其于画坛有名乎?先生曰,余初识陈玉圃先生于津门,霭然君子,简朴其貌,谨行寡言,而又妙悟释迦、精研庄骚,信为自守奇士。及览其所作,则笔墨恢宏博大,愕愕然有不可侵凌之气,而风笔婉转处又足征文士敏思,诗人怀抱。余肃然而敬,乃愿与谈艺论道——所谓文人画者,必具文人之识见,文人之襟怀,文人之情趣,惟博学典雅、内质卓绝者堪任。以此量陈玉圃先生,则风云中巍然独立,是其人矣。——题记
    
  国画风景线
    陈玉圃,1946年生,山东历城人。毕业于广西艺术学院中国画研究生班。先后任教于曲阜师范大学、广西艺术学院、广西师范大学美术系及天津南开大学。出版有《陈玉圃画集》、《陈玉圃水墨画集》、《山水画理》、《陈玉圃作品精选》等多部画集、选集、论文集。中国美协会员,天津南开大学东方艺术系教授。
        
    其一,舐犊篇
    上个世纪中叶的山东历城农村,茅舍蓬窗,灯光如豆。青少年时代的陈玉圃寒窗苦读,于灯下临摹《芥子园画谱》。
    数十年过去后,已是饱学之士的他回首往事,颇多感慨。上天愿意成就每个有为之人,父亲则充当了上天的使者,对他的绘画嗜好呵护有加,全力支持。
    
    樗斋晴窗笔记云:先父兴隆公善良耿直,不苟言笑,然对我却惟慈惟馨。我天性爱画,到处涂抹,甚至因画废学。奇怪的是先父从无责怪,他认为绘画是一门很好的手艺,若果能学成,做个手艺人有何不可?及到我初中毕业时果真因画废学,中断学业,父亲依然一如既往地鼓励我,理解和支持我的选择。假使先父不喜我作画,也许我早就废画他图了。此后,无论怎样的逆境、挫折,各种压力,我都能坦然面对,坚持作画,不改初衷,其动力多半出自对先父的还报之心,要画个眉目出来,以不负他对我的厚望。
    祖荫庇护,三十而立。经过多年奋斗,我终于学有所成,以农民身份受聘任教于山东曲阜师范大学艺术系,是在1976年的秋季。就在准备前去报到的前一天,在即将迈出家门,命运为之改变的前夜,父亲与世长辞,离我而去了,先前居然没能与我分享成功后的喜悦,哪怕再等一天、再等一个月,等我领到第一份薪酬,买一瓶酒捧与他,买一双新鞋送与他,该有多好啊!是日风雨雷电,大雨如注,我失声痛哭,泪如雨下,难以自抑,竟至于折笔断砚,将当时所喜爱的全部习作投入父亲墓中,寄托哀思。父亲作为一个普通农民,既没文化也无权势,却以博大的父爱成全了儿子追求绘画艺术的夙愿,我庆幸有这么好的父亲,真是上天对我的莫大恩惠!
    
    其二,名师篇
    翰墨丹青势雄豪,燕京齐鲁艺名高。笔端奇气奔造化,纸上云山隐渔樵。
    旭日一图誉华夏,长征诗思催寒宵。画师心法谁传之?极目樗斋漫寂寥。
    在这首《悼先师陈维信先生》的诗作中,陈玉圃用了一个词叫“极目”,身在樗斋,何以极目?分明是在抒发一种志向,对明天的自己寄予更大希望。对先师的最好纪念便是秉承其心法,传其钵衣,于画上有更大作为。显然这是一条漫漫长路,樗斋内必得要耐住寂寞。
    据考证,陈玉圃的家乡乃宋代诗词大家辛弃疾的出生地。今日难有大家,无论诗词,也无论绘画。环境变了,缺失了大冲动,大悲愤,人们的精神生活容易低迷而狭獈,很难在高远的层面上拓展才华,穷尽八荒。
    玉圃擅诗,与他的性格有关,沉静内向,耿介刚直,多所思虑,不免寄情于诗。也与他的经历有关,儿时家贫,倍尝艰辛,发奋自学,终有所成,故感慨良多。他实际上走了一条历代文人都曾走过的路子,通过寒窗苦读,改变人生命运。诗为心声,画为心迹,都是对生活经历的体会和言说。
    
    樗斋晴窗笔记云:1961年,我曾满怀希望地报考浙美附中,可当时政策不允许农家子弟报考有可能脱离农村的中等专业学校,使我遭受人生之旅上的第一次打击。之后我在本村做了一名民办小学教员,每天利用课余时间临摹《芥子园画谱》。在穷乡僻壤的乡下,面对一本木刻本画谱,又无老师指导,真如盲人瞎马一般。说来也巧,正当我最需要导师指点时,竟十分离奇地拜在时任山东艺术学院教授的著名山水画名家黑伯龙先生门下!这次巧遇,成为我人生命运的一次重大转折。
    那是1962年夏季的一个星期天,我去济南买些纸笔,乘车以外,还需往返步行40华里。在泉城东关长盛街头,我听到一位老先生的招呼声:“小孩,小孩!”边喊边穿过马路走到我身边问:“你买纸干什么?”态度温和可亲。我回答说“画画”。他问:“画什么画?”我回答画国画。老人说:“我现在也画国画,家就在附近,你愿意来我家看看吗?”
    老人姓黄名艺亭,时任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讲师,从事油画和雕塑教学,兼习国画。在先生家里,我大着胆子问:“老师,听说山东国画界最好的国画家是黑伯龙先生。”他说:“不能那么说,各有所长嘛。不过,我和黑先生是上海美专的老同学,你如果想跟他学,我可以带你去。”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周后,我随黄先生拜见了恩师黑伯龙先生,从此拜在他门下,由对中国画的一知半解,懵懂状态,到找到正门,茅塞顿开。此后,在接近40年的艺术求索中,一直受益于黑先生“写”的艺术主张,深深影响着我的绘画风格。后来,黄先生又引领我拜见了另一位恩师,著名山水画家陈维信先生。那年我刚满16岁,冥冥之中,天意浩大,使我得遇古道热肠的黄先生,否则,一个农村的穷孩子,怎么可能一步登天,受业于黑先生、陈先生这样的当代名家呢?若没有这些名师的指教、扶掖,我又怎么可能学有所成,以农民身份登上大学讲台呢?我对黄先生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其知遇之恩没齿难忘。撇开专业不论,他更多的是在精神上、人格上给我以莫大启发和激励,他是我的第一位恩师。
    
    其三,南下篇
    我于数年前在山东某地观赏过陈玉圃的个人画展,印象深刻。从其绘画风格看,我当时认定他必是南方画家,殊不知他只是在南方工作过,受益于漓江风光,自然熏陶,受益于南方的文化气息、笔墨氛围而已。他的画自出胸臆,清远洒脱,有旷远辽阔之气而又不失温馨祥和,悠然静谥,把大自然秀美可掬、玉树临风的一面轻轻撩拨开,引领你细细观赏,用心体会。那清风朗月,高古游丝。那乱山攒拥,晓霜晨露。那烟峦轻动,四野通达,真可谓“漫天云树掩流泉,雨涤千山秀可餐”,“若非蓬岛仙人住,应有禅林高士修。”(玉圃诗句)
    玉圃的山水画,用墨使色,趋向于清新雅逸,气度中和,以疏淡明朗贯彻他的绘画审美,既有细笔皴擦,更有老枝怒放,构成静与动的冲突,远与近的交替,而在最终的画面收拾上,务必以气脉相通,即氲氤之气,高古之气,胸中逸气。如此气息、气象,盖源于画者修养,他称之“心画”。心为画之本,而画以天心为心,以自然为心,唯有返樸归真,方为不二法门。对此,陈玉圃颇多见地与著述,如《禅理与画理》、《心画臆说》、《一画论及其它》、《“画道”掠影》、《书艺琐言》、《笔墨探求管窥》等。
  他写道:“古人于画,心无滞碍,兴致偶来,信手挥洒,无非借乎画陶冶其性情而已,故能妙含天趣,释放本真。作画无欲,故心境澄明。澄明则慧出,慧出则心无滞碍,故能心忘乎手,手忘乎画,使心与画圆融一体。”相比之下,今人作画,多所恶俗,病根何在,不言自明。
    1980年,陈玉圃以初中学历应试于广西艺术学院中国画专业,考取了黄独峰教授的研究生,是在多年准备之后,志在必得。那年只有广西一家招收研究生,合该他命里有山、有水,以泰山和黄河的儿女,远行到漓江与驼峰之下。
    
    樗斋晴窗笔记云:我常想,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谁向我伸出了援助之手?饮水思源,我要求自己一定要更加努力地工作、学习、创作,以虔诚的本真之心对待艺术、对待生活中的一切。通过努力,我终于挣脱了农村户口的藩篱,赴广西求学并终于迈进专业绘画艺术的殿堂,有幸成为农家子弟考取美术类研究生的第一人,在家乡成为轰动性新闻,多有报纸、杂志联系采访,要给我拍新闻专题,写报告文学,都被我婉言谢绝了。在我看来,这种改变并非全靠个人能力,只是运气好些罢了。假使没有“三中全会”,没有恢复高考,没有先父钟爱、恩师赐教、朋友相助,没有家人妻儿的全力支持,仅凭个人之力,我可能什么也做不到。我的成长、成功,有赖于社会进步,是亲朋好友,师兄姐妹共同创造的结果,我所以倍加珍惜,不敢有丝毫松懈,唯恐辜负他们。我真诚地感谢他们,感谢命运赐予的种种恩惠,感谢我的国家、人民和山河大地。有诗为证:
    春风曾忆弄轻柔,宅畔篱边碧玉抽。
    志士老来胜年少,丹朱一片照九洲。
    
    其四,佛缘篇
    初春里的一个夜晚,华灯初放,万家灯火,空气中弥漫着爽朗清新的气息,我结束了对樗斋主人的采访,了却多年的一件夙愿,心情真好。他留我用晚餐,去那繁华街市找家素菜馆,三菜一汤,吃净喝光,只余一根素香肠,也被我用餐巾纸包了,揣进衣兜里。
    陈玉圃全家吃素。他于佛缘上的因果,源于学习需要。1990年为了写论文,借了一本《金刚经》,不想真就读进去了,继老庄哲学之后,开始了对佛学的潜心研究,戒杀吃素,是为居士。
    修佛即是修心,把散乱的心性收起来,使之趋向于平和、本真、自然,崇尚“画道无为”的艺术观,面对过于功利性的画坛现实,恪守艺术真诚,不过多考虑这展览、那展览,这技巧、那技巧,而只管画你的真情实感。假使你的想法太多,画得很累,看画的人能不累吗?
    
    樗斋晴窗笔记云:曲折艰辛的生活经历,使我很早就对老庄哲学产生兴趣,非常欣赏“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的处世态度,希望自己的内心世界保持一种淡泊、超然的状态,以率真随性之美,面对笔墨纸张。美学是求解脱的学问,担负着净化人心的社会职能,在种种不尽如人意的现实生活中求得某种精神解脱。因而艺术的核心是真诚、是真善美的有机结合。真是根本,善是动力,美是结果。至善臻美,圆融一体,促成艺术理念与生活向往的并行不悖。
    然而,现实生活总是严酷的,毕竟抵御诱惑太难了!难免迷茫彷徨而进退失据。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也曾追逐过参展、评奖,到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瑞典等国及应邀到国内的一些地区办展、讲学,也确实带来了荣誉和利益。但同时,我发现自己的艺术率真和至高追求却在悄然减损。真是此消彼长,追名逐利之心随之而来,这使我陷入深深的矛盾与痛苦之中。
    尤其“八五美术思潮”之后,我所崇尚的“画道无为”的艺术观面临严峻挑战。此前我所面对的困难是生存需要、社会不公,必须通过个人奋斗去改变生存环境。成功之后,人到中年之后,我所面对的困难一变而为挑战自我,抗拒诱惑。
    所幸我适时地接触到佛文化,诸法无常,佛心似海。人之所以有烦恼,皆因物欲,贪婪使人在精神上变得一贫如洗,内心失去安宁,又怎么能体会幸福?怎么能用画笔表现幸福、讴歌幸福?绘画是一种文化现象,应站在弘扬民族文化的高度上审视自己的使命。画画的人必须读书,修身养性,淡泊名利,以求在大的方向上审时度势,把握定力。“凡一切相皆是虚妄。”不仅名利,连生命都不过是虚妄不实的幻象,一味追逐又有什么意思呢?于是,我选择了寂寞之道,以佛文化改造自己的人生观、艺术观,大有豁然洞彻之感。心态变了,画风随之改变,趋向于平和宁静。诗者心声,画者心迹。心画形,君子小人见矣。所谓艺术,不过是我人心识之真实显现而已,毁与誉与我何干哉?故有诗云:
    诸君龙蛇笔如神,不悟愚顽取天真。
    誉何喜耶贬何恚,我观富贵如浮云。
    
    其五,归来篇
    我写玉圃,不便以画坛奇人、世外高人相称,不便以大隐于市相称,但他于今日画坛,的确是个例,是真真切切的时代反叛。广西20年,如果他愿意,完全有机会出任某个官缺,谋个一官半职,名利双收,但他无一例外地躲开了、谢绝了,甚至社会兼职,他也尽可能婉拒。人生在世,各有各的社会责任,他这一生别无所求,只想安心地、尽其所能地把画画好。人生须臾呀!眨眼就过去了。问题是怎么过好,过得有意义、有价值。孔子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其追求真理大道、人生真谛的愿望是何等强烈!我们的前人太伟大了!东方文明太伟大了!面对圣贤,你唯有高山仰止,自惭形秽,从而发奋自励,再攀新高。放眼画坛,不也是群峰耸峙,绍隆佛种吗?齐白石、黄宾虹,画得多聪明,悟性太高了!似与不似,返樸归真,太聪明了!相比之下,我辈真的是无话可说,唯有潜心修行,默默耕耘,那怕真正地、真诚地过上一年两年,画上一批哪怕能让自己真正满意的作品,也便如愿足矣!
    就是在这样一种情结驱使下,陈玉圃抓住时机,重返北方,为寻求画风上的南北融合,为避免精力上的被迫分散,在过于熟悉的环境下,难免有种种利益瓜葛,迫使你画外分心、费神。又数年,于天津,以他的为人及艺术成就,不免又是一番影响,为人关注,他也还是老办法,再挪一个地方,以图清心寡欲,与世无争。
    忽一天,他与鲁美教授李荣光相遇。李大他5岁,绘画以外,亦擅长诗词,且抚得一手好琴,时任辽宁古琴研究会名誉会长,若以琴棋书画,彰显古人气象,今日画坛,恐无出李氏其右者。在其住所,两人谈诗论画,不亦乐乎。那时,李兄自弹自唱,引吭高歌,堂堂男儿,情思激昂,真好琴声,真有高人!此其画坛一景也。可惜世风不古,鱼目混杂,高人退避三舍,倒使竖子成名!
    
    樗斋晴窗笔记云:
  山水虚阔如我心,雁过长空未留痕。
    画工应有丈夫气,一泻块垒豁胸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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