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3-11-4 伊斯坦布尔,飞机在黎明时降落。 导游在出口处等我们,他叫美提,一个能说中文的土耳其人,长着一副挺拔的身材和一张十分复杂的面庞,作为职业球员在亚洲曾有过长达二十年的踢球经历。他把我们安排在机场附近的ATALA旅店,据说这是此地的一家鞋厂的名牌,这是否预示着我们此行要有好脚力呢?他还交给每人一只玻璃小球,说这会为大家带来好运。 2001年在柏林时,所住区域就是一个土耳其街区。街区里到处是土耳其商店,空气中飘散着大蒜的味道。有时他们会聚集在一起,同样的服饰,同样的浓眉大眼,叙述着同一种表情———一种公社社员讨论分红般的肃穆表情。妇女们用围巾把面颊包裹着,把一种文化带在身边,正如常说的:带着女人,就带着一种文化。———这一切都是柏林所见。有趣的是,亚洲人认识亚洲人,却是在西方,在欧洲。西方,成了亚洲人互相认识的场所。这是否会转换成为一种眼光,一种自觉的尺度呢? 无论如何,我们已身在伊城。但伊城会是怎样的呢?这个旅社肯定是在郊区,有着千篇一律的城乡新区的表情。窗打开,车流像扯不断的线,将嚣声注满小房。哪里是伊城?哪里是海峡?哪里是老码头?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文化之旅。我们不是观光客和旅游者。所谓旅游者是将自己与那个空间划清界限,起码是身份上的界线。那里的一切,至多构成一种背景,供游客在那里“留影”。游客并不“在”这个城市之中,游客只是匆匆过客。游者“游”也,流动无定,漂泊无据。客,外来者,无关之人。游客,流动的外来者和无关之人,被人们引导着,规定着,总让人想到浮光掠影,与这座城的景观之影、历史之影做了一回“秀”。 海德格尔曾说:如一个返乡者那般亲近城市。当然那城不是我们的故乡,我们也难以在短时间里与那城建立一种“家园”之感。但我们是带着自己生活的城市去与那城照面,带着故乡之城的晨昏与那城的晨昏照面的,带着故乡之城的生活与那城的感受照面的,带着故乡之人与那城的人们相会的。我们认识、体察这城,是以我们与故乡之城或诗意之城所有的活的记忆为前提的;我们贴近这城,是以亲近故乡之城或诗意之城为归宗的。可能,这时最好的方式是“无言”,无言并非没有话说,而是有话难说,而是在无“显”之境中与“隐”悄然相遇。所以,这就是海德格尔所说:有所遮蔽地亲近城市。 “无言”首先需忘言。所以我们在这座城市中,不是匆忙地进行专业对话,不是赶集似地从一站赶往另一站,而是要悬搁动机,以一种寂然不动的状态、反思之前的状态,来与一切相遇。返乡者绝不是一味激动,而是用一种寂然的会心,一种冷眼和静观,来期待生机的涌现。我们关心的不是城市的图像,这将把我们引向猎奇,引向表面,我们所关心的是这城如何与我们形成一种显像的关系,它如何撞入我们的视线,如何与我们照面并感动了我们。正是在这样的时候,我们才进入了这座城市,我们才进入了这座城市的生活,或者说,这座城市才真正被我们所“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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